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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12月 16, 2022

はちみち:盛裝

#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蜂須賀隆太郎正襟危坐,定睛看著鏡中未知子拿著粉撲的手,在他臉上像蝴蝶般飛舞。

重視儀容的他平常勤於護膚,惟睡眠不足出現眼袋。未知子勒令不准熬夜後狀況改善,不用花太多工夫遮瑕。

接著未知子拿著眉筆、眼線筆和唇膏逐筆描畫、又拿化妝掃打陰影、戴假髮,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到手術以外專心致志的未知子,卻不敢喜形於色,連呼吸也輕輕的。

「好囉。」未知子心滿意足的放下捲髮器。

趁未知子輕快地哼著歌收拾用品,蜂須賀端詳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思緒回到幾日之前……

☆

「~喂~阿蜂,你看看這個~」

端坐梳化看書的蜂須賀,忽然感到有甚麼重物一下子砸到膝上,驀地眼前出現距離鼻樑只有一隻拇指的智能電話。

他接過電話,一字一句唸出上面的內容:

「闊別兩年的東帝大學醫院聖誕節派對載譽歸來!

本年特設我最喜愛派對裝扮大賞,歡迎大家參加!勝出者將獲得一年份章魚燒招待券……?」

一臉疑惑的蜂須賀愈讀愈小聲,放下電話,視線與躺在膝上的未知子相接,她帶著笑不斷點頭,雙眼閃閃發光。

「~至於造型,我已經為你想好喔~」她取回電話滑了幾下,再次出直勾拳般將電話霍地伸到蜂須賀的鼻樑前。

原來是《鬼滅之刃》的大佬鬼舞辻無慘啊,蜂須賀不是沒聽過醫院裡有人將無慘和他相提並論,卻從來不在意。

但照片裡無慘的裝扮不是他所知的白帽黑西裝,而是和服女裝。

「這個嘛……」蜂須賀感到困惑,猶豫好半晌,冷不防右耳被扯,扯到快要和未知子臉貼臉。

「想不到這種小事你竟然推三推四!」未知子咬牙切齒,怒氣都噴到他臉上。

「哎哎哎哎哎……哎喲!請……請……請……請你放手!」蜂須賀面容扭曲,搓揉著被扯痛的耳朵,囁嚅道:「我……我只是怕做得不好而已……」

未知子聞言,猛地坐起來,雙手搭在蜂須賀肩上,扳過身子朝向自己,一臉凝重:「放心交給我吧,我是不會失敗的。」

☆

「那麼你等我一會喔~」未知子開始化妝。

儘管她不介意他在場,只是蜂須賀不想打擾,拈起和服下擺緩緩走出衣帽間,離開前照看全身鏡。

做人切忌自己讚自己,不過蜂須賀肯定此刻上街的話人人都要伴隨艷羨的目光回頭望。

想不到未知子除了手術高超,化妝術也了得,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蜂須賀彷從熒幕跳出來繼續逃避太陽的千年鬼王。他對捲曲的假劉海充滿好奇,不禁左顧右盼,使之晃動起來。

為答謝救命之恩,蜂須賀發誓只要自己做得到,就要實現未知子所有願望。

要他角色扮演嘛,雖然有點……特別,仍在能力範圍內。未知子沒有說的話,他也不會特地找因由。但此刻他想起一件小事。

☆

「咦!阿蜂,這個是你嗎?」

未知子在書架上取下舊相簿,翻到某一頁時興奮招手,著在書桌埋首工作的蜂須賀過來。

泛黃照片裡,看似運動會的場合中,年輕男生別上粉紅大花頭飾,穿上深粉紅襯衣、桃紅拉鏈外套、及膝紅白格仔裙,腳踏白色密頭高跟涼鞋,左手拿長柄小藤花籃、斜揹兔子小束袋,閃亮的眼睛望著前方開懷大笑。旁邊穿黃色運動服持大旗的女生也朝著他笑,後面幾個女生更笑得前仰後合。

「這個嘛,好像是跟同學打賭甚麼輸了,要在學校運動會穿女裝遊行。」蜂須賀搔搔頭,有點難為情。

未知子再度凝視照片,視線彷彿要穿透相紙回到當天,蜂須賀沒有錯過她眼中不尋常的光芒、以及那抹微妙的笑容。

☆

原來她也有這種心思呢。

他朝鏡子裡的自己笑了,即使在鬼舞辻無慘的扮相下顯得有點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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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純粹是「渴望野村萬齋演女裝無慘」的無聊之作。

.自從公佈萬齋在能狂言《鬼滅之刃》演鬼舞辻無慘,才開始找原著資料,看到女裝無慘驚為天人,很想他演,無奈這不在本次改編的那田蜘蛛山篇裡。

.《鬼滅之刃》東京首演時無慘第一次出場曾戴著《Doctor-X》口罩。

.有人覺得蜂須賀隆太郎和大門未知子的關係像姊妹。

.由始至終我認為蜂須賀是來和大門爭妍鬥麗的。

.蜂須賀被扭耳朵的表情可參考《蟹山伏》裡山伏被蟹精用蟹蚶夾住的一段。

.女裝遊行那段出自《Family History》萬齋中學舊照。

.韓劇《優雅的母女》灑盡狗血得沒法看完,可是超愛片頭養母給女兒戴鎖鍊(狀頸鍊)的配樂,不知不覺將母女換成大門和阿蜂,又很莫名其妙地在這基礎上完成鄙人目前寫過最長篇的はちみち小故事。

星期六, 5月 14, 2022

はちみち:彌留之際

當大家對結局強烈不滿的時候平行世界就會出現。在平行世界裡蜂須賀隆太郎和大門未知子結婚(又差點離婚)、養兒育女(不管是否自己親生),再天馬行空也好,暫時沒人想看阿蜂永遠離開大門。電視劇已經對阿蜂夠慘,再來一次太殘忍了吧。

喜歡從死神手上搶人的惡魔,與總是被死神盯上的情人,很有輕小說題材的味道。

背景音樂是楊千嬅《閃靈》開頭,伍樂城作曲。

鄙人甚麼也不懂,精巧醫術、周遊列國、車天車地、肉光四射統統不會在筆下出現,只有用顯微鏡放大再放大的微小片段,暫時留在網誌敝帚自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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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是時候要走了。」

蜂須賀隆太郎睜開眼,暗夜床前赫然站著披上斗篷手執長柄鐮刀的黑影,應該是雙眼的位置閃著寒光。

這就是死神嗎?原來歷代畫家筆下形象是真的啊……想著想著不自覺起床。

自從被大門未知子奇蹟救回來後,他都滿懷感激地好好活著,和世界各地醫生為消滅傳染病而努力。

他回頭望向床上的自己,和旁邊睡得歪七扭八還搶了半張被的未知子。

當未知子醒來,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一起迎接早晨會多難過……

即使這天早晚都會到,捨不得,實在捨不得啊……

他不忍再看,閉上眼睛別過臉去。



再睜開眼,蜂須賀側躺著,和搶了被子好夢正酣的未知子面對面。原來已經天亮。

正當他從眉毛到嘴唇細細欣賞她,眼前人忽然醒了,彷彿被看穿的尷尬使他霎時臉紅。

「呵……欠……早晨啊~」她毫不在意朝他直直打呵欠。

「早晨。」

一如以往,他抓起未知子的手探進睡衣,撫摸腹上的手術切口,再上移到曾被她小心翼翼捧到手中的心臟。

噗噗。噗噗。

星期日, 3月 20, 2022

はちみち:當我眼前只有你

天大地大,腦洞最大。同好拋出第九集討論病情時蜂須賀在大門背後思索怎樣抱她的可能,因為她頃刻回頭打消計劃。

甚麼跟甚麼啊,這下回頭抱不到,等她別過頭去再抱不可以嗎!昨晚神仙把第七集結尾之後寫成甜故,本文可視為甜故的後續,畢竟激烈交流後不可能到手術前都若無其事心如止水,沒有看過也影響不大,只是本部長室是玻璃門,動作不可能太誇張。

鄙人第一次看《Doctor-X》系列是第五季大結局,多少有點情意結。

題目來自林憶蓮《當我眼前只有你》,林夕填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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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會比今天這場手術還棘手喔,不過……我會做到你最愛的百分之百。」

蜂須賀隆太郎本來黯淡的眼眸亮了起來,「大門醫生……」

「我,絕不失敗。」

大門未知子微笑許下諾言後,回頭繼續研究手術方案。

驀地,她被環腰抱住,右肩承受頭部的重量。

蜂須賀在耳邊呢喃:「謝謝你。」

小腹被雙臂環抱,使大門回想患上腹膜後腫瘤第三期的時候。

良久,她用雙手緩緩放開兩臂,轉身輕輕一吻。

唇上還有剛才喝糖漿留下的甜味。

星期一, 2月 14, 2022

はちみち:等你說愛我

為甚麼又是蜂須賀,因為寫他比較好玩。 

光憑大門救人於水火,註定蜂須賀今生今世也要請她吃飯,哈哈! 

鄙人始終不認為大門對他有意,又煩又膠經常講耶穌,重溫劇集往往跳過講耶穌段落。 

貓奴那句出自韓麗珠facebook,完美解釋為甚麼蜂須賀喜歡看大門表演食嘢。 

「努力會說謊,但努力不會白費」出自羽生結弦。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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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二月十四日的晚上。 

一樣的東京灣景、一樣的燭光、一樣的笑容。 

大門未知子仍舊開懷大嚼熟度剛好的牛排,誇張地讚嘆肉質鮮嫩、配菜也很美味。 

蜂須賀隆太郎繼續細細品酒,看大門大快朵頤。 

曾有貓奴說過,很愛一個生物時,其中一個症狀是,喜歡看著他安心又愉快地吃飯。 

讓大門大吃大喝,就是他目前力所能及的事。 


那次大門去錯十兵衞等他之後,他逐漸明白她的溫柔與在乎、專注與細心都給了病人。 

要不是突然生病,這種溫柔細心永遠輪不到自己吧。 


「明天見。」 

他送她回到神原名醫介紹所,她道別後徑直返家。 

努力會說謊,但努力不會白費。 

他還是繼續等她。

星期六, 1月 22, 2022

はちみち: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劇集播映中無啥感覺,但大結局之後被大門未知子和蜂須賀隆太郎女強男弱的微妙顛覆吃得死死的。大門無懼不明病毒赴湯蹈火也要救人耶,蜂須賀不愛她才怪!只是大門從來都在乎病人,並沒有特別優待蜂須賀,對大門談理想講未來根本對牛彈琴,遑論為誰心動。

雖然我都在寫蜂門,但是城門結婚絕對樂見其成,而且感覺十之八九是城之內拖大門去註冊。 

本篇也是蜂須賀的獨白,題目出自翻譯家朱生豪與妻子宋清如交往時的情書結集《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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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悠悠醒來,微亮天色映照你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 

間或在半夢半醒之際,思緒混沌中不知道身在何方,連是生是死也不曉得,只有撫摸身上的手術切口,驀然發現一切都不是幻覺。



「哼,別忘記我是Demon,即使你一隻腳進了地獄門我也要拖你回來,你死了誰請我吃好料啊!」你豪邁地邊切邊嚼牛肋排,燭光映照一臉洋洋得意。 

聞言一怔,腦海閃回那一刻。 

一如以往,我坐在慣常位置觀摩手術,手術台上的人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你對病人施心外壓,隱隱約約彷彿傳來生理監視器的警報聲、與「阿蜂!給我活過來!」的呼喊。 

警報繼續響,然後你鋸開胸骨、割開心包直接按摩心臟。 

回過神來,眼前已是病房的白色天花板。 

這就是靈魂出竅嗎? 

實在太詭異了,因此從來沒對任何人提過。



我輕手輕腳的下床走到另一側,跪在床前。 

看你酣睡的樣子,如同看你開懷吃喝一樣令人愉快。 

而你緩緩張開眼睛,宛如晨光嶄露。 

「早安。」 

你睡眼惺忪,含糊地應聲:「哦。」翻過身去回到夢鄉。 

難得今天放假就多睡一點吧!睡飽了精神奕奕的你只會更加可愛。

星期日, 1月 09, 2022

はちみち:獨白

許久沒寫故事,對《Doctor-X》又不熟,寫太多會穿崩,不喜勿插。

野村萬齋在自己的Podcast提到蜂門CP專用詞はちみち,具體內容恕日語苦手聽不懂。

蜂須賀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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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ドクターX #はちみち


「15點30分飛往薩非利斯坦的815班機即將起飛,請搭乘815班機前往薩非利斯坦王國的旅客,依照登機時間前往9號登機口登機……」

我終究沒等到你。

是被我突如其來的邀請嚇壞了嗎?聽到平板跌落地下的聲音,本來很難開口的更是話不成話,腦袋一片混亂間勉強擠出「章魚」,對上你狂喜而閃閃發亮的雙眼,連忙一口氣吐出心裡話,顧不上你其實聽了多少。

只是平常不也是我有我講宏願抱負,你有你吃吃喝喝嗎?可是看著你開懷大嚼、全心享受食物並由衷讚歎,總比那些人前奉承人後嘲諷的真誠得多。

真誠。是對病人一心一意的真誠,觀察入微,你才發現我的頑疾吧。

記得那天討論病情,你神色凝重地思考手術方案,轉身向我許諾一定做到百分之百完美的手術時,眼中映照為拯救生命無堅不摧的決心令我震撼。

「我,絕不失敗」不是口出狂言,而是彰顯鋼鐵意志的宣告。

即使常常見識你完美的手術,心中還是忐忑不安,猶幸得到大家幫忙活過來了。

有許多事情到自己生病才會注意到。

原來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一起。

回來還可再見你麽?即使有時差,薩非利斯坦的太陽和日本的太陽都是同一個,容讓我在艷陽下想起遠方爽朗的你。

星期一, 6月 14, 2010

死亡雕塑︰楔子

原本的故事暫停,先寫這個長篇。
不太滿意現在的題目《死亡雕塑》,總覺得沒有電影《死亡寫真》和小說《死者衣裝》那麼有型有款,但這故事明明不是講照片和死者的打扮呀,姑且用之。如有更適合的題目,歡迎留言建議。



上班日的下午,縱使四周車水馬龍,但這條畫廊和古董店林立的小街依然繼續悠閒的步調。
一個行色匆匆的西裝青年,兩手挽著好幾個脹鼓鼓的白色大膠袋。從裡面透出的外賣紙杯圖案,一望就知他剛去買下午茶。
青年倏地止步,眼睛直直的望向相隔兩條車道的對面店舖。
驟眼看,那店舖和街上其他畫廊一樣,挑高樓層顯得空間感十足,裝修簡約,沒多餘佈置與色彩,只是落地玻璃後僅有質感厚實的原木櫃檯,單憑玻璃門上小得不成比例的隸書「真源」兩字,完全看不出到底葫蘆裡賣甚麼藥。
櫃檯後坐著一個廿來歲穿著黑色套裝的女生,專注地看著電腦,少了同齡女子的戾氣,多了閑靜。雖然她稱不上傾國傾城,但長長的直髮、尖尖的下巴、帶笑的雙眼、靜止時微向上翹的嘴角,正正是他喜歡的類型。自前天驚鴻一瞥後,他肯定自己已經愛上她。
怎麼認識她好呢?我連這是甚麼店舖也不知道啊。要裝傻進去問路嗎?啊,咳,對不起小姐,請問--
「--喂!」突然有人在他耳邊怒吼,青年反應不過來,腦袋已被狠狠敲了一記,他狼狽地摸著頭喊痛。「你這臭小子,時常開溜偷窺美女,難怪我們的下午茶次次遲到!」聽到熟悉的聲音,抬起頭來,才曉得是大塊頭組長。
被抓個正著的青年霎時臉紅耳熱,嘴巴卻答非所問︰「那店舖是賣甚麼的?」
「人屍啊。」
「啊?」或是大塊頭答得比想像中快,或是答案太出人意表,或是他語調異乎尋常的自然,青年一時間目瞪口呆意會不過來。
「人屍呀,人的屍體呀!」大塊頭為遲來的下午茶氣上心頭,看到青年的癡呆相只想痛扁一頓,極不耐煩的重覆一遍。
青年的五官比之前更加扭曲,吃驚久久不散︰「為甚麼……是……這個?」
「你曉得近年此地搞過幾場甚麼真屍展吧?將死人防腐,再碎屍萬段給人看,真不明白為甚麼有那麼多吃飽飯沒事做的人興沖沖跑去看這種東西!有個不知哪 裡竄出來的傢伙,稱這些東西是科技與自然結晶的藝術品,那些錢太多炒無可炒的炒家開始追捧,然後又有個啥海龍派風水傳人說甚麼擺放真屍有助改運,上面的新 發財不管三七二十一買了才說,所謂殺頭生意有人做,因此有這間店舖!」大塊頭將厭惡寫於臉上,唏哩呱啦一輪嘴講完,彷彿滿口穢物,恨不得立即吐出去。
「這樣做不犯法嗎?」青年仍然愣愣的看著大塊頭。
「那些傢伙窺準此地法律沒有清晰說明『人類遺體』的定義,稱經過特別處理的屍體已沒有人類的物質,不算人體,因此可以合法買賣,哼,算甚麼鬼話!」
「你還十分了解這方面的事啊。」
「當然!不是怎麼和上面來的財主佬談生意?」他突然醒覺在街上獃得太久,於是從後揪著青年的衣領扯著走︰「快走吧!遲了回去,莫說是下午茶,單是豉椒炒魷也吃飽了!」
(待續)

星期一, 4月 05, 2010

霧中

春日早晨,大霧瀰漫,遠景朦朧。
「爺爺,你看,很大的霧啊!」小孫女倚窗遠望,只見白茫茫一片,甚麼山景、海景、高樓大廈景,都被大霧籠罩得密不透風,彷彿上天忽然心血來潮,要表演一場魔術,就信手將身上的披肩蓋下來,教世人嚇一跳。
大風吹來,霧氣不斷流動,那些翠綠的山丘,那幢築在山上的白色別墅,終於現出一點輪廓。
「嘩!爺爺!好像神仙境界呢!」小孫女興高采烈地拉著爺爺的手。他在安樂椅上酣睡,被小孫女搖醒了,卻沒有責備,只是笑呵呵地輕撫著小孫女的頭。
「小琳乖!今天這麼大霧,給你講一個關於霧的故事吧!」
「好哇!爺爺!」小琳最愛倚在爺爺身旁聽他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鄉下有一個小伙子。他家裡的人真多,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兩個哥哥、三個姐姐、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還有公公和婆婆......」
小琳一邊聽,一邊數數手指,直到十隻手指也數不盡才放下雙手:「嘩!真多人!」
「可是家裡實在太窮,單靠耕田不可能養活這麼多人,他們常常要捱餓,(小琳:『很可憐啊!』)所以他的哥哥姐姐早就到省城打工,多賺一點錢回來。
「小伙子長大成人,是時候出城打工了。他多麼捨不得爸爸媽媽,還有鄉間的可愛事物啊!在一個大霧的日子,全家人去火車站送行,他哭得說不出話來,幾乎抱著媽媽的腳要回家。(『哈哈!』)
「捨不得還捨不得,他終須要走。於是,他抹乾眼淚上火車。
「火車裡擠滿乘客,人山人海,他找不到位子。當年火車裡沒有冷氣,窗外也沒有風,又熱又臭,還要坐三十小時,(『嘩!』)真令人難受。最糟糕的是小伙子長得矮小,常常被高大的乘客當成足球踢來踢去,痛得要死。
「擠呀擠的,他被擠到車廂一角。四周都是人,燈光都給遮住了,空氣又不流通,憋得他透不過氣來。
「困在又黑又暗的小小角落,教他愈來愈害怕,想擠出去,卻沒有力氣,他四處張望,希望找到窗口。雖然窗外好像現在一樣,只有白茫茫一片,甚麼風景也沒有,但他想:能看見光總比困在黑暗中好,於是他將脖子伸得長長,千方百計要看風景。
「忽然,他看見霧開始散去,出現的竟然是他的家鄉!他懷疑自己眼花看錯了,揉揉眼睛,沒有錯啊!那不是他的家嗎?那不是他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嗎?他們還向他揮手呢!
「小伙子高興極了,用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衝過重重人牆,跑到車門,就這樣跳出去!
「他跌落草地上,『哎呀!』跌斷了一條腿。火車停了下來,好心的乘客送他到醫院。
「原來那裡根本不是家鄉,是省城的近郊。醫生說他大概擠火車擠得慌了,產生幻覺也不知道。」
小琳哈哈大笑,笑得肚也彎了:「正一傻瓜!」
爺爺陪著她笑,下意識看看自己的右腿,笑聲卻帶著苦澀。

星期六, 4月 03, 2010

叉燒飯的故事

午膳的鐘聲還未響,他乘著校工一時不察,偷偷溜出校門,一直往山下狂奔。
他不斷催逼自己跑快一點,不然便來不及在人潮出現前買到叉燒飯了。
終於跑到燒臘店門前,他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對著伙計說:「給…給…給…我一盒…盒…叉燒飯…飯…飯…拿走……」
直 等到用背心膠袋盛著的外賣飯盒交到手上,他的心才找到一個安安穩穩的著陸點。一想到她打開飯盒,熱騰騰、飯香四溢的蒸氣撲面而來,接著看見滲出蜜汁的叉 燒、粒粒飽滿晶瑩的米飯時,那種集驚訝、欣喜、興奮、感激於一身的神情,教他疲憊的身子立刻充滿力量,沈重的步伐也變得無比輕盈。須知道那不是一盒普普通 通的叉燒飯,那是遠近馳名的華記出品的頂級炭爐叉燒飯,那是他用誠意和汗水換來的叉燒飯啊!

他在學校門外,校工看不見的暗角躲躲藏藏。待鐘聲一響,同學蜂擁而出,才施施然踏入校門,往她的課室走去。
同學都出去吃飯了。此時,在課室的只有她,和那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慕兒。
他在打開的門外探頭探腦,又覺得太過鬼鬼祟祟,應該堂堂正正。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挺起胸膛,進入課室。

「詩欣!」他故作鎮定,其實從牙關到藏在背後的雙手都顫抖不停。
兩人一邊低頭分吃著一小盒沙律,一邊低聲談笑,根本沒有留心有人走近。直至他站在她們面前再喊一次,她們才抬起頭來,用愕然的目光看著他。
「詩欣!你看看我買了甚麼給你吃!」他從背後拿出飯盒,打開,「登登登鄧!華記叉燒飯!很好吃的!」
她們四目交投,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華記叉燒飯很出名啊!每天午市都有很多人排隊買飯,我和那裡的夥計很熟,早就預留給我了!」他洋洋得意向著天花板演講,未曾察覺她們的表情起了變化。
她們還是一聲不響,停了手,直直的看著他。
「來吧!趁熱吃吧!好好吃的!」他垂下頭,剛好接觸到她們的眼睛,她們沒有他預期中的雀躍,才感覺有點不對勁,開始慌張起來。
「為…甚…麼…會…是…叉…燒…飯?」詩欣看著他,一字一字吐出來,疑惑充滿臉上。
他料不到她有此一問,心思一時轉不過彎,說話變得結結巴巴:「唔……呀……因為……因為我看你近來好像沒有胃口,每天都吃這些沙律,怕你餓壞,聽聞華記叉燒飯令得了厭食症的人也胃口大開,所以今日特地買給你吃的!」
「哦…是這樣嗎…那…多謝你的好意!」詩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他手上接過飯盒,想他早走早著。
可是他仍巍然不動,兩人也靜止了,空氣中凝結了一重尷尬的死寂。
「你還站在這裡幹甚麼?」慕兒開腔。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這麼瘦,再不吃肉恐怕風也吹得起她!我一定要看著詩欣吃這盒飯才可安心!」說時他的眼睛離不開詩欣。
慕兒也轉臉看著她。詩欣在兩人的目光下,緩慢地搯了一匙帶叉燒的飯送入口中咀嚼。直到她嚥下去,他才露出寬心的笑容。
「喂!還站在這裡幹甚麼!女孩子的食相很好看麼!」慕兒看他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出口相助。
「可是……」他的眼睛彷彿用強力膠水粘著了,寸步不離詩欣,看得她渾身不自在。「我要她吃完這盒飯才可安心離開啊!你也知道,她再不吃肉……」
「風也可以吹走她嘛!」慕兒不等他說完,起來拉著他往課室門口拖去。「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進食自然有分數啦!最多我監督她吃得一乾二淨,好不好?」
「詩欣!你一定要吃啊!」在慕兒把他推出課室,關門之前,他仍依依不捨向著她大喊。
門終於可以關上,倚著門前小窗看著他遠去,慕兒才大大鬆一口氣。

「哎-呀-!終於擺脫了這片貼身膏藥啦!」慕兒伸伸懶腰。
「神經病!我和他非親非故,我吃甚麼要他管!」詩欣吐吐舌頭。
「不知道他是真癡還是假傻,女孩子少吃東西當然是為了減肥啦!他還硬塞大大盒叉燒飯給你,贈興嗎?」
「傻瓜才要吃!」詩欣碰也沒碰一下,蓋上飯盒,連膠袋一起扔進垃圾桶。
「你真狠心!」慕兒被這一幕嚇得目瞪口呆。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算他送我鑽石戒指,我也一樣扔下海!」詩欣咬牙切齒。
「這未免太浪費食物吧?」慕兒可憐這盒無辜的叉燒飯。
「浪費也沒法子呀!誰叫它在最不適當的時候出現!」詩欣起來,牽著慕兒的手,「走吧!外面陽光燦爛,鳥語花香,無謂為了閒雜人等心煩啦!」

十分鐘後,在飯堂吃過飯的同學紛紛回來課室收拾書包,準備下午到另一課室上課。
打開課室的大門,一陣飯菜香撲鼻而來,帶頭的男同學深深吸一口氣,發出由衷的讚嘆:「嘩!誰人帶飯回來啊?為甚麼可以這麼香!」
後面的女同學推他一把,「走吧!貪吃鬼!別站在這裡阻礙地球轉動啦!」
在她身邊的女同學說:「買飯回來又不見人,真奇怪!」
男同學說:「或許他人有三急呢!」他看看手表,催促著:「快點兒吧!遲了沒有好位子不要怪我。」
三人背著書包笑笑談談的離開了。

午膳差不多結束,別班同學陸續進入課室,甫開門,一股奇怪的味道鑽進鼻孔,帶頭的同學皺著眉頭,右手在鼻子前大大力當扇子撥,祈求驅散怪味。「很臭啊!」
「在這裡吃剩東西又懶得丟在外面的垃圾桶,關了門空氣不流通,飯菜變壞當然發臭啦!」
「真過份!不明白為甚麼有人可以如此沒有公德心!」
「快開風扇去驅散異味吧!老師來到以為是我們做的便糟了。」

眾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異味的起源,躲在垃圾桶裡的叉燒飯無助地抽泣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無端被人遺棄又受到唾罵,只想校工快快來到,帶他離開這個傷心地。

星期二, 12月 08, 2009

蠢材

一天,某人收到電話,對方自稱是以前同事的朋友,要介紹工作給他。
對已過退休年齡的某人而言,有工可做,總比成為無所事事的公園阿伯好,應約去。
本來約在某地詳談,後來那人屢屢轉地點,結果帶了他上大陸。
去到某處,某人被帶到一個房間和陌生人玩紙牌。
事情來到這裡,誰也知道是騙局。
某人當然是輸了,還被人勒索一筆不小的金錢,最該死的是他竟然將家裡的真電話號碼和真地址和盤托出!
某人家裡電話忽然響起,妻子聽了,內容簡直嚇破膽,不知如何是好。
她先打電話給大孩子,商量過後,兩人決定報警。
小孩子下班回家,看見某人剛剛回來,沒有其他人,他叫小孩子打電話給大孩子。
桌上有「某人被綁架」的字條,看得小孩子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某人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嗎?為甚麼說被人綁架?
接通電話後,大孩子著小孩子帶某人去警署,媽媽在警署錄口供。
某人錄口供時小孩子也在場,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簡直是凡頭腦正常的人也不會上當的九流騙局!小孩子一邊聽,一邊恥笑某人的愚蠢。
可是出了警署就誰也笑不出來。因為某人給了真電話號碼,妻子為了不知何時收到勒索電話而擔驚受怕,又擔心屋外有人埋伏。他們不是有錢人,註定搬不了家,只好改電話。
某人不知道事情是怎麼了結的,總之就是大孩子與那些人談判,給了一筆錢了結。
警察那邊自然是杳無音訊,拉不了人。
至今他們四人仍在同一屋簷下,可是某人大部份時間如同檯凳,是屋裡的背景。

星期四, 6月 25, 2009

剪翅.五

劉姑娘常常問我進度如何,已經努力中。


對我來說,朋友就是推心置腹的知交,前面不需加上「好」字。
縱然班上有數個相熟同學,也常結伴逛街,但心底裡並不認為她們可以做朋友。
說我無情也罷,只是不想再次失望。
已經是第幾次了?我視難得談得來的人為朋友,無話不談,需要幫助時盡力幫忙,以為可以成為知己,誰知到最後還是離我而去,或是狠狠出賣。
受過無數次教訓後,我再也不會輕易說「我的朋友某某……」,免得某某又在背後譏諷:「那個不知所謂的趙真言說我是她朋友,好噁心喔!她想撈甚麼好處啊?」
我當她們是朋友、是知己,她們也是嗎?還是一直以來我在自作多情?
自問待人誠心誠意,為甚麼無人以真誠待我?
也許我真是石頭爆出來的,不然為甚麼總是不明白所謂的人情世故?
既然誰也不當我是朋友,我亦無須強求要做誰的朋友。還是大夥兒無關痛癢地嬉笑玩樂比較容易。
所以,由爸媽逝世、決定轉校以至真的離開,從沒告訴班裡的同學,也懇請班主任不要公開。
「你家最近發生那麼多事,我感到難過。我明白你現在的處境,但真的不要說出來嗎?大家總算是一場同學,讓他們來分擔你的悲傷吧。」龐老師滿懷憂慮。
「不用了,對我來說保持現狀比較好。」我斬釘截鐵。
我不想聽甚麼「捨不得你」、「真可惜啊」等等客套話,更不想聽「保持聯絡」、「有空約你去玩」之類隨便說說又永不實現的承諾。
或許因為我叫「真言」,比其他人更加在乎能否實踐承諾。
如果承諾根本不可能兌現,何必說出口?何必給人假希望?
我想以後也不會再見他們,何必為了所謂好來好去,用自己從不相信的話去結束短暫的學校生活呢。
「真言!你要轉校了嗎?」
在舊校最後一天的放學後,雙腳正要踏出校門,鄰座的惠裕從後追上,拍肩頭叫住我。
我猛地轉過頭來,惠裕臉上原本已經擠在一起的五官,因驚懼而更加扭成一團,不用照鏡也知道我的臉色極其難看。
「對……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是存……存……存心探…探聽你的……事。我看……看……你最……最……近時常精……精……精神……恍惚,我很擔心…… 你……你……」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下腰雙手壓在膝蓋,加上被我的憤怒眼神嚇得慌了,說話結結巴巴:「我跟……龐……龐老師說了許……許……多次,他 甚……甚麼也不肯說,只是一味叫……叫我不用擔心,說你會沒……沒事。到今天才告訴我……我你要轉校,我才來問你的。」
聽到她的話以後,眼裡的怒火緩和下來。看她累得快要垮下,心中內疚,連忙扶她到校務處門外的長椅坐下。
「謝謝。」歇息一會,惠裕緩緩轉過頭來,握著我手,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說:「真言,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離開,但我相信以你的才智,無論去到那裡,總有地方可以讓你發揮所長。」
我愣住了。
從沒有預計過她,或者任何人會說出這番話。
她眼神堅定,黑眼珠流露無比的真誠。
這是龐老師的心意吧。
他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
即使堅持不讓同學知道,我心深處還是希望有人來送別。惠裕來得正合時。
可見我也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惠裕取來紙筆,寫上自己的聯絡方法,然後塞給我。
「將來你有甚麼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
「謝謝。」
瞥見牆上的掛鐘,原來時候已不早,我站起來準備回家。
「那麼,我們再見了。」
「希望我們後會有期!」惠裕起勁揮手。
我也向她揮手,即使重逢的機會微乎其微。
(待續)

星期三, 6月 10, 2009

剪翅.四

爸媽的後事辦妥後,我搬到姨丈他們位於新市鎮的家。
那裡群山環抱,環境清幽,只是交通不便,先要乘車到中途站,再轉車到市區,來回要用兩小時。
姨母常常抱怨:「搬來這裡後,親戚朋友見路途遙遠都不敢來,我幾乎斷六親呀。」
姨丈一聲不吭。
心言說當初決定在此買樓的是她,說甚麼環境好,樓價便宜。
姨母是個強勢的人,她一開聲,姨丈就要聽命。
 
雖然姨母時常無理取鬧,在家裡亂扔東西,姨丈仍舊處處忍讓,還勸我要忍耐:「她工作壓力大,需要發洩,我們讓讓她吧。」
姨母是中學老師,莫說上學天要教書開會帶課外活動,假日也要帶家長教師會的親子活動。餘暇都給學校剝削掉,一星期全家共聚的時間不知道有沒有一整天。
即使姨母的處境值得體諒,但只有老師才壓力大嗎?姨丈做公務員,工作壓力也不少啊。聽心言說,他的客人屢屢無事生非,天天被人問候祖宗十八代,可是我看他回家仍是一副笑呵呵的和藹相。
工作壓力大就要亂發脾氣嗎?抑或純屬折磨人的藉口?如此教師,恐怕是眼厲厲的同類而已……
 
頭一晃,頃刻回來陽光燦爛的課室。
好險!被眼厲厲知道我剛才魂遊太虛,不知道又安插甚麼罪名。
他口裡說人人平等,一視同仁,實質小家記仇,萬一不小心踩到他的尾巴,被他指責侮辱師尊,從此咬著你不放,每次上堂必定冷嘲熱諷,毫無量度。
即使舊校的老師不是好得那裡去,也未曾見過這種一無是處的敗類。
這間學校的公開考試英文科成績每況愈下,都是拜這種人所賜。
如果仍在舊校唸書,不用與這種人周旋,大概還是唸得好好的。
我不依戀舊校,也無興趣去抗衡,只是討厭的眼厲厲的一舉一動令我無法專心聽書。
 
「真言,你的學校離家太遠,而且學費這麼貴,我們負擔不起,替你安排轉學吧。」姨母用事務性的口吻說。
「嗯。」我無所謂。
反正沒有朋友,到哪裡都是一樣。
(待續)

星期一, 6月 08, 2009

剪翅.三

上星期四,上班途中巧遇岑老師。她問我書寫得怎麼樣,我非常不好意思地說只寫了兩頁。她感到驚訝,畢竟這件事已經說了好幾年。
岑老師是我在舊公司的時候認識,當時舉辦第一屆新地年輕作家創作比賽,我告訴她報名參賽的事。比賽高手雲集,不入流的在下當然無緣勝出。
自此我絕口不提出書的事,因為連像樣的作品也沒有而勉強出版,只會浪費地球資源。
想不到岑老師仍然記念這件事,每次碰面也要提一次。正如沛,縱使一年沒多少次碰面,他還是期待我的新書誕生,認定我是能寫之人。
 
我不敢肯定有無人會看這個故事,也不知道有無人肯出版,寫了先算。
寫著寫著有點像成長小說,但這不是我的原意,我是希望用來紀念一個人。
 
我一定不要令等待的人失望。


 
我知道「對爸媽的死沒有感覺」這種思想要不得,可是我真的沒有失去至親的切膚之痛。他們於我,始終像影子般淡薄。
課本裡一家人齊坐梳化看電視,樂也融融的肉麻場景,幾乎不曾在我家出現過。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已經記不起。
 
聽說爸媽是著名的玩具商人,用「聽說」,因為我其實不太清楚他們做甚麼。不清楚他們做甚麼,是因為我們見面的時間實在太少。
從來他們看見我,談話內容不外乎數句:
「你的鋼琴何時考到第八級?」
「已為你交了畫室四個月的學費,你不要再蹺課,老師會告訴我的。」
「真言學芭蕾舞學得怎樣?」(我搖頭。)「一定是老師教得不好,我替你轉另一個,那人等著收投訴信吧!」
「真言快給我看你的成績單。」(……)「年年考第一,我們的真言好棒!」
「爸媽明天出差,回來帶很多很多禮物給你。」
……
 
的而且確,爸媽每次出差回來都帶來滿滿一個大行李箱的禮物,重得搬不動。裡面都是新奇的玩具、零食、精巧的小擺設,每次我都是抱著開寶箱的心情打開它,沈迷在小玩意的光芒裡。
 
只是我拿起它們一一把玩後,興奮的心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起初還會挑選自己喜歡的,不要的拿回學校送給同學,後來對這個動作感到厭煩,索性看也不看,立即著瑪德蓮整箱送到慈善機構。
 
這叫做麻木吧。
 
對送禮物這事情感到厭煩,也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爸爸永遠都會展現陽光般的燦爛笑容說:「真言你看,爸爸媽媽帶了很多很多禮物給你!」
當我興高采烈蹦蹦跳迎上前時,媽媽一定搶著說:「真言啊,爸爸媽媽這樣辛苦賺錢買最好的東西給你,已經比很多人幸福了。所以你要乖巧些,努力讀書啊!」
這番話彷如一頭冷水照頭淋,伸出去的手凝在半空。
 
我根本不需要甚麼禮物。
甚至不需要住在大得空洞的房子、不需要名貴房車出入、不需要讀直資名校、不需要很多很多錢……只求面前的二人不要再四出奔波,回到我身邊做一對真實的爸爸媽媽就好。
當我正要開口,他們往往已經快步回到工作間,剩下被遺棄的我伴著大得不合比例的行李箱,剛要吐出來的話也只好硬生生地嚥下肚子裡。
  
「真言。」
「啊?」我驀然驚醒,發現身邊的人換成姨丈,眾人也步出火葬場,午間的太陽照得人眼睛灼熱。
「今後你有甚麼打算?」姨丈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
「……」這個問題對十一歲的女生來說實在太難答了。
我隱約知道爸媽臨死前公司生意已開始走下坡,但他們永遠不會在我面前透露實情。瑪德蓮在事發後已經被姨母勸退,現在的家根本不可能再待下去。
「你還這麼年輕,一個人生活未免太辛苦,不嫌棄的搬來姨丈家一起住吧。」
我斜眼瞟了姨丈身後,由心言攙扶的姨母一眼。
她的哭聲早就止住了,聽到姨丈的話沒甚麼反應,神色不置可否。
我不喜歡姨母,但姨丈和心言也是大好人,心想有人照顧總比無人好。
「嗯。」於是我搬到姨丈家開始新生活。
那時,中一上學期剛開始不過兩個月。
 
(待續)

星期三, 6月 03, 2009

剪翅.二

距離第一集面世,轉眼已大半個月。
去亞洲殯儀博覽,本來為了取靈感,到頭來反而不懂如何寫下去。
其實已有故事大綱,結局一早決定了,只是未寫出來。
這番話的口吻怎麼那樣像雲海?又說早有一連十二集《時光百子櫃》的大綱,第三集開工沒有?無論如何一定要看到第六集的誕生!

萬里無雲的艷陽天,陽光燦爛得睜不開眼睛,與送葬應有的哀傷氣息毫不搭調。
靈車爬上通往火葬場的山坡。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甚麼,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窗外的景色彷彿過了很久才移動半分。
坐在右邊的心言表姊,修長的雙手緊緊包著我的右手,很暖。
大概她是怕我熬不過,才用這種方式安慰。
其實我不是那麼渴望她的手,又不好意思拂開,由她繼續好了。
坐在前面的姨母,伏在姨丈肩頭泣不成聲。姨丈用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她肩膀。
她才是最需要支持的人吧。
除了引擎聲和姨母的哭聲,車上再沒有其他聲音。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心言仍然扶著我,我仍然低頭望地,一言不發。
明知面前有一大群親戚,我卻拼命逃避他們的目光。
我才不要他們同情。
又不是三歲小孩,不要以為裝出一副悲慘相就是憐憫。
斜眼看過去,有些人一臉不耐煩,有些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當我抬起頭來,他們霎時都變成傷心不已。
虛偽!那些人不喜歡爸媽就即管不喜歡吧!為甚麼要假裝?
這算是甚麼意思?當我是傻瓜嗎?我不屑再望向他們。
「真言你很堅強,喪禮到現在也沒有哭。以後沒有爸爸媽媽的日子,你要生性做人啊。」神情哀戚的婦人道。認不出是誰,或許是那些一年見不了一次的遠親吧。
「嗯。」我含糊應了,低頭繼續走,免得她從眼神發現我原來對爸媽的死沒有感覺。
(待續)

星期六, 5月 09, 2009

剪翅.一

不知何年何日完成的作品之第一段。


放學回家,一如往常把鑰匙插進大門裡,聽到扭開門鎖「卡」的一聲響。
這時候瑪德蓮照例上街買菜,在她回來前有一段自由時間。
不過把門縫打開一點點,屋內的氣息已告訴我裡面有人。
大概是爸媽出差回來吧,感覺卻很不對勁。
該不是有賊罷?

冷靜,冷靜,一定要冷靜。不要打草驚蛇。
心噗通噗通狂跳,在危急關頭,務必要保持冷靜。
我再張望四周,沒有發現異樣,才戰戰兢兢的悄聲開門。
異常的寂靜。
不過我並未鬆懈,誰知賊人會不會躲在哪個角落,伺機突襲?
我輕輕把門關上,躡手躡腳入屋,在客廳瞥見一男一女,兩個熟悉的背影。
原來是姨丈和姨母。我重重舒了一口氣。

因為爸媽常出差,往往只有我和傭人在家,姨母不放心,數年前已配備我家的鑰匙,方便照應。
我理應放下心頭大石,可是此刻他們的表情實在太怪異。
姨丈頹然癱坐在單人沙發上,兩臂無力垂在一旁,雙眼看著天花板,卻失去焦點。
姨母弓起背坐在大沙發,垂下頭,膝蓋上的雙手緊緊相握,不斷發抖。
長及胸口的卷髮將她的表情遮蓋,從渾身發抖的樣子,也許之前曾大哭一場。

不安籠罩著全屋,我慌了,喊「姨丈,姨母」的時候也在顫抖。
嘗試打破死寂,但話剛出口,立即反過來被死寂吞噬,好像我從來不曾開聲。
過了彷彿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姨丈才緩緩抬起頭,坐直身子,雙眼仍然看著虛空,聲音小如蚊蚋:「真-言--」
過後,又是一片靜默。
咦?怎麼回事?
我不解,但對著向來嚴厲的姨母,不敢作聲。
「真言,」姨丈提高聲量再次喚我,然後像鼓起畢生勇氣,非要一吐而快不可:「你的爸爸媽媽過身了。」
啊?
「是在大陸遇上車禍過身的。」
我的頭有如挨了一記重拳,霎時天旋地轉,一時反應不過來。好不容易才站穩住腳。

最初腦袋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嘗試理解剛才姨丈的話。
過身,即是死。
死就是死,但不明白甚麼是死亡。
對上一次家中有人過身,已是讀幼稚園低班的事。
在(女麻)(女麻)的葬禮上,爸爸哭得死去活來,我在化寶爐燒衣紙,還覺得燒衣好玩。
這當然決不能說出口,因為提起已死去的人,媽媽必定眉頭緊皺,我不會笨得白挨一記耳光。
也許爸爸提過死亡是甚麼,但小小腦袋就是記不住。唯一肯定的是,(女麻)(女麻)永遠不會回來了。

正如(女麻)(女麻)一去不返,老是逼我考第一,催促我學琴、學繪畫、學芭蕾舞、學這學那的爸爸媽媽,已經不可能回來了,永遠也不會。
(待續)

星期二, 5月 05, 2009

剪翅.零

不習慣網上看小說,要看寧願看書。
因此,不奢望在下的小說有多少收視率。

在下喜歡聽故事,然而經歷不多,寫小說總覺得無能為力,最多只能寫四張原稿紙的短篇故事。
小時候曾將《叮噹》裡的故事寫成文字版參加比賽,劣作一篇,當然無獎。
那四張稿紙的故事,也是由黎達達榮《青春耳鼻喉》一則四格漫畫引伸開來,彷彿在下只能靠別的故事引發靈感,不像林詠琛、深雪、恩田陸有一支妙筆,源源不絕地寫出驚天地泣鬼神、獨一無二的好故事,灰心得很。
也許我會有她們的影子,但我不會是另一個她們,因為我是我。
本故事題目是《剪翅》,希望獻給一個壯志未酬的年輕人。
內容嘛,看下去不就知道嗎?說不定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是從一宗舊聞啟發而寫。
剛開筆,不保證何時完成,在維持本網誌每日一篇發文規律下,一個月總有一篇故事吧。


零.
午後陽光普照,把課室曬得暖烘烘,卻不至於悶熱。
英文老師眼厲厲毫無抑揚頓挫的講課聲,像一首永不完結的催眠曲,幾乎把大半班同學送到周公樂園。
說「幾乎」,因為同學從來不敢在眼厲厲的課上睡覺。
不慎被他發現,嘿嘿,除了用可以當場把人煎皮拆骨的兇狠眼神盯著睡覺的同學,厲聲斥責那人一世無前途,接下來的一星期也要忍受他連珠炮發的辱罵。「垃圾」、「蠢材」、「無家教」已是家常便飯,罵得火起連眾人祖宗十八代也問候一番。
眾人默不作聲,他罵心不在焉;有人出聲,那怕只是一點疑問,他又罵人不尊師重道。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天大的錯都是我們的錯,真是精神虐待。

明明是你沒有盡老師本分,上堂不備課、教書只有過時的幾道板斧、脾氣暴躁、用大半天時間罵罵罵,怎麼反過來指責我們不尊重你了?我苦撐累得幾乎趴在桌上的身軀嘀咕著。

梅桂雄又開始打瞌睡了。臨窗而坐的他,沐浴在陽光中,髮絲鑲上耀眼金光,宛如天使顯現。
我沒有信仰,卻每逢此刻都在心裡默禱,希望眼厲厲不要發現他,好讓他有一刻安眠。
(待續)